如果有人在十年甚至五年前预言，一家中国的民营企业会被一个西方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以“国有化”的名义强行征用，恐怕没有多少人会相信。但现在，这件事不仅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自诩“自由贸易旗手”和“契约精神始祖”的英国人身上。
7月16日，英国政府公布的《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案》正式生效。这部法律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那就是将英国钢铁有限公司的所有权，从中国敬业集团的手中，永久转移至英国政府名下。这是一桩在性质上堪称史无前例的事件：一个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以国家立法的方式，强行国有化了一家来自社会主义国家的民营企业。
敬业集团和英国政府之间的恩怨，最早可以追溯到2019年。作为一家拥有百年历史、曾被视为英国工业骄傲的英国钢铁公司，在当时已经因为经营不善而宣布破产。约4000名工人的饭碗岌岌可危，斯肯索普这座英国钢铁之城的命运也悬于一线。2020年3月，敬业集团以大约5300万至7000万英镑的价格，完成了对英钢的收购。
此后，敬业又累计投入超过12亿英镑，对英钢的设备进行升级改造、维持工厂运转。拜敬业的力挽狂澜所赐，仅用了一年时间，破产的英钢就奇迹般地实现了扭亏为盈。彼时，这笔收购被英国政府盛赞为中英关系在“黄金时代”的标志性成果。英国商业和贸易部的官员们，在各种场合都不吝啬对敬业的溢美之词，称中国企业给英国的工业遗产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然而，双方的蜜月期并没能持续太久。敬业在入主之后发现，英钢的核心问题是斯肯索普工厂的两座高炉。这两座高炉是英国仅存的，能直接利用铁矿石生产原生钢的设备，但因为太过老旧，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污染严重，维护成本高得惊人。为此，敬业提出了一个在经济上十分理性的整改方案：关闭传统的老高炉，转向更环保、更经济的电弧炉技术。
结果，这个整改方案为后来的冲突埋下了引爆点。在英国政府眼中，关闭这两座老高炉，不仅意味着大约2700名工人饭碗不保，同时还意味着英国将丧失完整的原生钢生产能力，英国将从此沦为G7中唯一无法生存原生钢的国家。
在随后的谈判中，敬业向英国政府申请了10亿英镑的补贴以支持转型方案，但英方只愿意拿出5亿英镑。敬业每天亏损约70万英镑，而英国政府既不肯补足补贴，又不肯让敬业关闭高炉。
2025年4月12日，英国议会以罕见的效率，通过了一部名为《钢铁行业（特别措施）法案》的紧急立法。法案规定，英国政府将立即剥夺敬业集团对英钢的控制权、管理权和收益权，由政府指定管理人接管企业。敬业方面的人也被当场赶出管理层，连企业的银行账户都被冻结。从提案到表决到通过，整个流程只用了6个半小时，这个速度在英国议会近几十年来的立法史上是极其罕见的。今年5月，英国政府进一步公布了《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案》草案，计划将临时接管变为永久国有化。7月16日，该法案正式生效。至此，敬业集团对英钢的所有权被彻底终结。
对于这起英钢之争，敬业集团和英国政府的立场可谓南辕北辙。敬业要求英国政府对其全部投资进行及时、充分、有效的赔偿，金额大约是10亿英镑。这个数字对应的，是敬业过去这些年来对英钢的全部投入。而英国商业和贸易部的回应则是：“赔偿金额将独立确定，如果有，才需支付。”
什么意思？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就是：第一，赔偿的金额不由受损失的企业说了算，也不由中英之间的投资协定说了算，而是由英国单方面的“独立评估”决定；第二，如果英国政府评估的结果是“没有赔偿的必要”，那么敬业一分钱都拿不到。换句话说，英国政府虽然已经把敬业的资产给没收了，但直到现在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承认欠钱，就更别说赔钱了。
曾几何时，“国有化”这个词几乎是社会主义国家针对资本主义国家的一种固有政治标签。苏联没收外资企业、古巴没收美国资产、拉美左翼政府对西方石油公司实施国有化，这些历史上的案例，构成了过去几十年来资本主义世界对社会主义制度的标准批判文本。但现在，角色互换了。一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以议会立法的形式，对一个来自社会主义国家的民企实行了强制国有化。这甚至都已经不简单的双标问题了，而是西方的一整个意识形态叙事框架，都面临着分崩离析的风险。
当然，英国政府对此有自己的说法。用英国商业和贸易部的话说，此举是为了“保障英国国家利益，确保国内钢铁供应”。这些说辞单独来看也许不无道理，但问题在于，所有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是英国政府通过单方面地、强制性地、无补偿地剥夺一家外国民营企业的合法财产来实现的。如果为了保护本国战略产业，就可以任意没收外资，那英国还有营商环境可言吗？
自工业革命以来，英国一直都是自由贸易和产权保护这两大原则最积极的倡导者和最大的受益者。如今，为了区区两座老式高炉，英国亲手拆掉了自己立了几个世纪的招牌。这笔账算下来到底划不划算，英国国家审计署已经给出了部分答案：在敬业运营时，英钢每日亏损约70万英镑，而英国政府接管后，每日运营成本将高达约130万英镑。厂还是那个厂，人还是那批人，让英国政府来管，反而亏得更多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英国政府每年要为英钢烧掉近5亿英镑的财政，而且这还不算敬业将来在国际仲裁中可能胜诉所带来的赔偿。
对于中国而言，敬业英钢事件则为我们提出了一个过去从未遇到过的新难题：当西方国家开始通过强取豪夺等软硬手段，对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实施强制国有化时，我们该怎么办？过去中国面对西方的不公正对待，主要的反制手段是对等加征关税、限制市场准入和投资审查。但如果对方要的不是“限制进入”而是“直接征收”，那么中国对等的回应应该是什么？
我们原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我们更有需要考虑清楚这个问题。今天是敬业，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家在海外投资的中国企业。过去几十年来，我们学到的关于国际投资规则的一切常识，如今都需要被重新审视。无论如何，英钢的这个坏头不能开。如果因为英国政府的大手一挥，中国企业就要被迫咽下苦果，而责任无人追究，那么长此以往，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文 | 欧阳立祯 硕士研究生、美国注册管理会计师CMA，高级会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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